永平｜回家的第一件事
偶尔要带妈妈去吉隆坡，有时是去国家心脏中心的复诊，有时是处理父亲遗留下来的事务。
我们兄弟姐妹之前也讨论过，要不要让梅桂姐离开老家，搬来吉隆坡和我们一起住。在吉隆坡有我与姐姐一家，我们照顾起来，可以搭把手。但姐夫却认为，让老人家离开熟悉的地方，其实就是将他们从自己熟悉的生活圈，连根拔起。
要长辈离开熟悉的家居生活、周遭的朋友，还有日常的联系网络，到一个新的环境重新开始，的确不是每位老人都能适应，甚至有些人不单是找不到‘新的生活’，反而陷入郁郁寡欢，逐渐失去打理生活的能力。
有些长辈是‘随遇而安’型的，去哪儿都能展开新生活；但也有一些长辈，像顽固的老狮子，只喜欢在自己的老巢附近活动，离开就活不下去似的。
离开老巢到了新地方，第一个常见的不适应就是上不了厕所，拉不出屎。这听起来很有趣，但也很真实。过去爸妈上来吉隆坡探望孙子和我们，一早醒来总听他们在用海南话窃窃私语，讨论的是：“你上厕所了吗？你大便了吗？”接着他们就开始提各种要求，例如要去买更多的蔬菜、木瓜、香蕉，希望能够顺利完成每一天的大功课。
我的岳父母也曾经在儿子女儿婴儿期，来我家住过一段时间，协助照顾小孩，前后约两年。那时我注意到，原本高大壮硕的岳父，居然日渐消瘦，瘦了一圈。我很好奇他为什么会瘦？岳母偷偷告诉我，原来岳父常常在背后抱怨‘吃不饱’。
我当时有点惊讶，因为去超市买菜，我们都是一起去的，也没有限制食材，饭的分量也从不见少，我看岳父大人，一顿都吃两大碗白米饭。后来岳父才说：“不是吃得少，是吃不惯” 。
来自四季分明的南京人，突然移居常年如夏的马来西亚，这里的河鲜、海产、肉类、调味，全都跟他熟悉的味道大不一样。
我们这副肉身，其实并不完全听从我们的意志。人虽然到了异地、身体却从未落地，肠胃最能反映这样的情绪。身体不适应，心情也不畅快，吃多，不一定能长肉啊。
常外出旅行的朋友，也大多有这个烦恼，虽然在社媒秀美食、美景，但是，大多还是无法解决屁股认马桶的问题。这个问题比认头枕头还严重，只是大家羞于启齿。
家里有小朋友的，常看见他们放学进家后，有时直奔厕所，坐马桶大便去了。小朋友说因为学校厕所脏，不用，只好憋着直到家门口。我以为只有我家两小孩才如此矫情。几次去朋友家，提到这个现象，发现大家的小孩几乎都这样，在外如厕总没有家里舒畅。
大概在吉隆坡待一个星期，就是我妈的极限。不管什么原因，一个星期之后，她就一定要我把她载回老家。我想，都是宿便在作怪，塞满肚子，脸就忧忧。
我常想起舒国治写《回家》的心情，描述自己出了捷运，就肚子已有感觉，走往回家的路上，‘更是愈来愈有便意，几乎都像是迫不及待如同要拉肚子似的’。
回到老家后，我看梅桂姐，放下行李火速飞奔马桶，结束后，她总是笑咪咪地对我说：“哎哟，全身舒服啊！”
回家，不只是吃饭，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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