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们自己说︱罗愫妍:找到为自己发声的勇氣
罗愫妍不太爱说话。
访谈时，她的回答总是简短而克制。面对陌生人，她仿佛与世界之间隔著一层薄薄的雾。今年38岁的她，语速缓慢而轻柔；若不特别留意，很容易在喧闹的人群中被忽略。然而，自从加入‘联合之声’（United Voice）之后，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开口、勇敢发声的地方。
“她大概是在2018年加入联合之声（UnitedVoice）。”联合之声社会企业总监胡婉晶回忆说道，刚来的时候，她几乎不开口。那时，大家每天都会主动对她说一声‘Goodmorning’（早安），她却总是低著头，没有回应，然后默默做自己的东西。她害怕说错，也害怕面对陌生人。”胡婉晶说。
罗愫妍是家中长女，下面还有两个妹妹。从小到大，她在课业上一直觉得吃力。考试常常不及格，书本念过了却记不住，课堂上好像听懂了，回家却又忘了。一次又一次的挫败，让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天生就比别人慢。对她而言，不说话是一种保护。只要不开口，就不会说错；只要不被注意，就不会被否定。她在访问时默默说道：“我的自信心也很低，无法和陌生人沟通。”
她的情况更是随著母亲在2018年去世后更加严重。“我和我妈妈的感情很好……”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母亲离开后，家里像少了一块重要的支撑。原本就内向的她，更加封闭。家人担心她整天待在家里胡思乱想，情绪越来越低落。后来，在阿姨的建议下，她是在2019年来到联合之声尝试工作。她回忆说道：“第一天到这里，其实很紧张。”新的环境、新的人、新的节奏，对她来说绝对是一项挑战。当同事对她说‘早安’时，她的第一反应仍是低头。但同事没有因此疏远她。每天一样地问候，直到某一天，她终于小小声地回了一句：“早安。”那声音很轻，但对她而言意义很大。她说：“在这里，他们愿意接受我是谁。”那是一种无条件的接纳，不是因为她表现得够好，而是即使慢一点、安静一点，也依然被看见。
在加入联合之声之前，她曾在餐厅工作两年。“我主要在厨房，煮面、准备食材，做一些简单的烹饪，月薪大概两千令吉。”她说。她其实喜欢厨房。切菜、洗菜、翻炒，重复的动作反而让她安心。厨房有节奏，只要照著步骤做，就能完成一道菜。
但后来随著年龄增长，她听力开始下降，无法清楚听见点餐内容，只好辞职。她也曾在百盛（Parkson）担任礼品包装员，却因为难以把礼物包得整齐而感到挫败。最终，她选择离开。
来到联合之声后，一开始是妹妹或父亲接送她上班；后来，她慢慢学著自己搭乘公共交通。转车来回要一个多小时。对许多人而言，那只是日常通勤；对她来说，却是一场挑战。她只有一边耳朵听得比较清楚。车站广播嘈杂，她必须比别人更专心。她怕听错站名、坐错方向，也怕迷路。刚开始，父亲陪她一起搭车；同事带她认路，教她看巴士号码、在哪一站下车。慢慢地，她记住了路线与转乘顺序。
现在，她已能独自完成整段通勤。
在烘焙中找到喜欢
如果问她在联合之声（UnitedVoice）最喜欢做什么，她几乎不需要思考。“做蛋糕。”烘焙有固定的步骤。打蛋、拌面糊、倒入模具、放进烤箱。只要照著顺序，一步一步来，就会有结果，这样的规律让她安心。
她说，自己反而不喜欢冲咖啡，以及面对客人。她说，客人多的时候，还要算钱、找零。“如果客人给我100令吉，我要找多少？”她问。或许比别人多花一点时间，但她不再因为慢而否定自己。在团队里，大家形容她‘很乖、很安静’。只要交代的事情，她都会完成。周末如果需要人手，她也愿意帮忙。
联合之声：强调的是‘为自己发声’！
胡婉晶说，其实在家里，她话不少。记者转头问向罗愫妍，都聊些什么，她想了想说：“聊工作，也聊平常的事情。”她喜欢为家人煮饭。她说，自己的厨艺是奶奶教的。“我最拿手的是鸡肉料理。”她说。现在的她笑说，觉得这份工作‘简单’。因为对她来说，和过去的工作相比，或许这里的节奏温和许多，也有人愿意教她、等她。
不过胡婉晶也坦言，目前联合之声是无法负担一个全职的员工，所以很对时候他们一周只是三天班，薪金也不会太高。问罗愫妍“你觉得赚钱重要吗？”她想了一下，轻轻摇头：“不重要。”对她来说，更重要的是有事情做，有地方可以去，有人愿意陪著她慢慢学。她说，她喜欢上班，喜欢那种被需要的感觉。她或许不擅长用流畅的语言表达自己，但她用行动证明，就算走得慢一点，也可以走得很远。
谈到罗愫妍以及其他成员来到联合之声之后的改变，胡婉晶认为，关键不只是工作技能，而是‘认识自己’。“很多成员在外面的社会环境里，会觉得格格不入，甚至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想要什么。”她说。来到联合之声之后，他们慢慢学习了解自己的节奏与能力。“最重要的一步，是先接受自己。”当一个人开始接受自己的样子，才有能力思考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也才敢开口。她说，联合之声一直强调的是‘为自己发声’。
“他们不是不想说话，而是不敢。”胡婉晶说。他们害怕被否定，把所有情绪都往内消化，久而久之形成内耗。因此，他们常会问他们：你怎么想？你喜欢什么？你不喜欢什么？”鼓励成员说出来，当一个人能清楚表达自己的界线与需要，就更有能力走进社会。她说，“我们希望他们不只是学会一项技能，而是学会为自己说话。”胡婉晶说。
而对罗愫妍来说，那句曾经说不出口的‘早安’，或许正是她为自己发声的第一步。
Text | 裴宣
Photography |Jim Lee
部分照片 |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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