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们自己说︱杨秀娟:不再是职场‘边缘人’
今年46岁的杨秀娟是一名学习较慢者（Slow Learner）。从校园到踏入社会，她始终觉得自己与他人不同，却说不清那份差异究竟来自何处。每当与同学或同事相处时，她总习惯站在角落，默默观察，不敢主动发声。
步入社会后，她辗转于多份工作之间，包括从大学图书馆、甜品工厂，到酒店管家、餐厅厨房助理等，却始终找不到能长久停留的地方。直到加入联合之声（United Voice），她才真正找到属于自己的归属，而且一待就是21年。
“我不想再提，因为那些都是让我伤心的事情。”谈起过往的工作经历时，她沉默片刻，轻声说道。她并未遭遇职场霸凌，但无论走到哪里，她总觉得那不是属于自己的地方。“那里的人听不懂我说的话。”她坦言。沟通上的困难，让她在面对问题时选择沉默，不敢为自己发声，也找不到可以倾诉的人。久而久之，压抑与孤单，成了她职场记忆中最深刻的印记。
杨秀娟来自怡保，上有一位姐姐。1993年，13岁那年，家人为了替她寻找合适的特殊训练中心，举家搬到吉隆坡。她一直不觉得自己与姐姐有什么不同，直到有一次，父亲带她到补习班，那位具有心理学背景的老师为她进行了一系列测试，才确诊她为学习较慢者。
“其实父母没有直接告诉我，是我自己偷听到的。”她笑著说。来到吉隆坡后，她曾被安排进入特殊班，但仅仅两个星期后，又被调回普通班。老师认为她具备基本读写能力，不属于‘特殊’类别。然而，在普通班里，她却无法跟上课业进度，最终在初中三（PMR）考试全部不及格后辍学。
这段经历，也折射出特殊教育体系长期面对的困境，不同需求的孩子往往被笼统归类，缺乏更细致与个别化的支持。像杨秀娟这样介于普通与特殊之间的学生，常常成为制度缝隙中的那群人。学习较慢者并非不能学习，只是他们需要更多时间与耐心。
在UV找到理解与快乐
辍学后，她曾有近三年的时间待在家里，没有方向。直到父亲为她安排在大学图书馆担任图书管理员，她才再次踏入职场。“很多时候，我都是跟著爸爸的指示去做。”她坦言。那时的选择，更多是为了回应父母的期待，而不是出于自己的意愿。事实上，她并不真正享受那份工作。
后来，一位前同事向她介绍了联合之声。起初，她只是以会员身份参与活动，却被组织提倡的理念深深吸引——‘为自己发声’（Self-advocacy），为自己争取应有的权益。“以前我不敢讲话，现在我知道可以说出来。”她说。
随后，她正式加入联合之声，成为员工之一。如今，她已是监工之一，负责带领会员一起工作。“当初他们升我做监工时，我真的吓到。”她笑著回忆。“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可以教人。”她坦言，一开始确实充满挑战，因为‘会做，不代表会教。’带领他人需要更多耐心与沟通技巧。但经过多年的磨练，她逐渐建立起信心。
“现在的我，越来越有信心了。”她语气笃定地说。“虽然我是学习较慢者，但我可以像普通人一样工作、逛街，也可以自己搭交通工具上下班。
她更笑说，如果那个月经济比较松动，还会搭Grab咧！
从自卑到乐观
杨秀娟说，过去待在不属于自己的地方时，她常感到忧郁，因为身边的人不了解她，也无法真正理解她。“但自从来到这里，我每天都很快乐！”她笑得灿烂。因为在这里，有愿意倾听与支持她的领导者，也有能够彼此理解的伙伴。
她还幽默地说：“人家说唐氏症是多一条染色体，我多出来的那条叫‘可爱’。”说完，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谈到未来，她想了想说：“有啊，想赚更多钱。”她最近曾想尝试做点小生意，但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开始而暂时搁置。“不懂怎样开始，所以还是算了。”她坦率地说。不过，有一件事她非常确定——“Nooutside job！”她笑著强调。无论未来如何，她都不会离开联合之声。提到未来，她也坦言心里仍有担忧。父亲在2007年离世，如今身边只剩下母亲与姐姐。对未知的未来，她偶尔仍会感到不安。
但值得庆幸的是，现在的她，已站在一个愿意听她说话的地方。那个曾经总是躲在角落、不敢发声的女孩，如今不仅能为自己说话，也能带领他人。
爱旅行、爱吃
工作之外，杨秀娟也有属于自己的小确幸。她喜欢旅行，也热爱美食。谈到休假时的生活，她笑著反问：“可以说吗？”随即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最喜欢看烧肉烹调的视频……”而她最爱的，则是一顿热腾腾的火锅。只要生活中有些不顺心，她就会透过吃火锅来疗愈自己，仿佛汤气升起的同时，烦恼也随之消散。
对她而言，幸福其实很简单：有人理解，有人支持，能够安心工作，偶尔享受一顿美味。访问结束前，她还特别提醒：“如果有人像我一样，面对困境，千万不要气馁！”因为雨后终会有彩虹，每个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天地。
Text | 裴宣
Photography |Jim Lee
部分照片 |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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