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柯以敏 那把从未被驯服的嗓

柯以敏，从来都不是一个‘讨喜’的名字。

不笑的时候，她眉宇之间总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感；可一开口唱歌，却又像在每个人心里点了一把火。

从皇家音乐学院回到槟城，再一步步站上华语乐坛高峰，柯以敏的人生轨迹，向来带着一种干脆而决绝的气质。90年代卡带里的《太傻》，她高音唱得毫不费力，却让无数人在深夜听红了眼。对她来说，技术从来不是炫技，而是为了把情感唱得更深、更准。那也是她身为学院派歌手，始终坚持的骄傲。

后来，她从录音棚走向中国歌唱综艺的评委席。镜头喜欢她的‘真’，不拐弯、不客套，点评犀利直接，开口就是判断。在那个越来越习惯圆滑与包装的电视时代，她偏偏选择做一把‘有刻度的尺’。

于是，掌声与争议同时而来。

有人欣赏她的专业与坦率，也有人受不了她的锋利。但无论外界如何评价，她始终没有改变。在音乐上，她从不退让；在生活里，她也鲜少为自己辩解。

如今，聚光灯渐渐退去，她却没有离开音乐。只是她的‘战场’，早已从舞台，转向另一个她深耕多年的领域：音乐教育。

“好的老师，才能培养出好的苗子。”

对柯以敏而言，音乐从来不只是技巧，而是生命本身。“音乐是生活，是呼吸。”当音乐碰上综艺，她曾一度觉得，那是在‘消费音乐’。后来她慢慢明白，综艺终究是一场秀，为了效果、为了话题，点评自然会被放大、被戏剧化。

“如果有人因为节目里的几句话受伤，甚至一直走不出来，我会觉得有点傻。”柯以敏依旧是柯以敏，说得直接，却也真实。这些年，她在中国传媒大学授课已近十年，比起镁光灯，她反而更享受教室里的状态，如今她更愿意把自己的光，放在学生身上，而不是停留在镜头前。

“我不想等到灯都快熄了，人家还只记得：‘啊，柯以敏，就是那个通告咖’。”始终觉得自己‘不够’的柯以敏，即使已经成名多年，但时代在改变，她仍不断去学习、考证、上课，只为了让自己成为一个更合格的音乐老师。

有人会调侃她：“现在不上综艺、不上电视，是不是没人找你了？我总会毫不客气地回一句：‘你们都不看电视了，我还上去干嘛？’你们说对不对？”

比起流量，柯以敏说她更相信‘体系’可以带来改变。

她始终认为，马来西亚的孩子其实很有天赋，尤其语言能力。“我常跟北京的学生说，他们只会普通话，但马来西亚的孩子，从小就浸泡在不同语言环境里，唱马来民谣、方言都能很自然。”但她也直言大马孩子‘觉悟性不够高’。

“很多年轻歌手都想冲中国市场，但你以为长得好看就够了吗？不好意思，那边帅哥美女太多了。重点是，你的筹码是什么？”一语道破当今竞争性强大的环境氛围，在中国打拼近28年的她，犀利看清的现实–马来西亚缺的，从来不只是人才，而是一套完整的音乐教育体系。

“现在的孩子面对的，不只是世界各地的竞争，还有AI时代。”

“有些老师只会挑毛病，却从来不给解决方案。”自己也是老师，她自然也对业界一些‘包装大于实力’的现象看得很透。“学生本来就是一张白纸，他根本不会知道，老师教他的到底是对还是错。”柯以敏坦言，这些年她看过太多家长和学生，在最焦虑、最脆弱的时候，被一步步带进所谓的‘课程销售’套路里。从ABC配套，到各种高价音乐器材，仿佛只要不断付钱，就能离‘成功’更近一点。在她眼里，早已偏离了教育最初的意义。

她也坦言，自己对学生向来严格，甚至严格到有些家长会‘吃不消’。“有时候家长会跟我说：‘柯老师，你讲话太尖锐了，尖锐到我晚上都睡不着。’”眼前的柯以敏笑着分享，她总会很认真地反问对方：“你去医院做体检，为什么愿意花最贵的钱？不就是希望医生可以准确告诉你，身体哪里出了问题，才能对症下药吗？”

在她看来，真正负责的老师，不是只会说好听的话。“你不可能花了钱，只想听安慰。结果最后去了另一家医院，人家才告诉你已经是绝症了，那你到底想要哪一种？”

她始终相信，严厉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明知道问题存在，却选择粉饰太平。或许，这一段写实也不太顺耳，但我们都在退一步之间，认真思考直面–在艺术行业里，‘名气’与‘能力’从来不完全是等号，声乐圈子尤其如此。

至于直播、流量、短视频文化，她始终保持距离。即便曾有平台高层劝她开直播、做流量，她也一口拒绝了。

“网民的恶毒，是超乎想象的。”她语气很淡却依旧坚定：“我心脏很强，但不是每个人都承受得住。”她甚至看透了流量游戏背后的资本逻辑。“第一次直播两千人？很多都是买回来的。”她不相信那些虚假数字堆叠出来的高段位，更不希望年轻人一开始就陷入‘非红不可’的焦虑。

“不要总想着一口吃成胖子，会死人的。”这些年，她经历了太多。第一任丈夫离世、舆论攻击、行业更替、再婚……但她发现，人到最后，其实什么都带不走。“我现在50多岁了，女儿26岁，好命一点，我都可以当婆婆了。”到了这个阶段，她最在意的，早已不是输赢，而是人与人之间有没有‘共鸣共情’这回事。

如果有人因为节目里的几句话受伤，
甚至一直走不出来，
我会觉得有点傻。

有人问她，是不是看透了娱乐圈？

“我不是看透，我是看得很透。”所以，她不再勉强自己去维持那些表面的和气。“你明明不喜欢我，看到我还硬要客气，何必呢？”近距离接触柯以敏，发现她其实就是讲话不拐弯、要求高，甚至是情绪来得快，豪爽的她也乐于‘做自己’，接受别人为她冠上‘毒舌’之名，对于‘道不同’的人，她始终如昔——摆明不用做朋友。

出道这么多年，柯以敏在圈中真正交心的朋友，其实不多。偶尔碰到一些熟悉的同行歌手，对方甚至还会笑着‘点名’想听她那套犀利又直接的点评，觉得听了很过瘾。

但说到底，她始终不太相信娱乐圈里的‘亲密关系’。“艺人同行一定会很亲近吗？不一定。”她很坦白地说：“我现在真正能交心的朋友，不超过五个。”

利益、资源、热度、人脉、段位、舆论风向，演艺圈最微妙的部分在于，人和人的关系都夹杂着现实，甚至连声乐教育圈也一样。或许这么说吧，柯以敏不是不信，只是对于更早领悟人性。最让她无法理解的，是某些‘表里不一’的行为。“以前当评审的时候，有些评审在节目里跟我意见不同，私底下却匿名上网骂我；转过头来，又传简讯跟我说‘其实我很替你抱不平’。”她说到这里，仍忍不住摇头表示不懂这些人的动机是什么。

“我现在会直接‘一刀切’。”她说，“人生很宝贵，不要浪费时间在这种关系上。”面对这些人，她反而越来越洒脱。她不是不懂人情世故，只是太了解这个行业的现实。所以比起刻意经营关系，她更倾向保持一种‘淡如水’的距离。

“我不是跟谁结仇。”她说：“只是有些关系，远一点，反而比较舒服。”至少，不会走到最后，连表面的体面都没有。

【三人行 – 真正的情谊】

谢承钿、尤俊霖与柯以敏师出同门，三人因为音乐结缘，也因为一路走来的经历，对彼此多了一份难得的理解与信任。

柯以敏笑说，这两个朋友，是她人生里极少数真正能够‘放心交托’的人，甚至还半开玩笑地说：“以后我的葬礼，找他们两个来处理就好了。”一句玩笑话，却听得出那份深厚情谊。

“我跟承钿认识超过30年了，跟俊霖也是在行动管制期间，慢慢建立起很深的感情。”对她而言，这段友情最珍贵的地方，在于彼此之间从来没有娱乐圈惯有的那套客气与算计。“我们讲话很直接，没有尔虞我诈，也没有阿谀奉承，全部都是真心。”也因此，接下来她筹备中的音乐教育计划，谢承钿、尤俊霖自然成了最核心的重要伙伴。

“教育这种事，不能乱来。”目前整个计划仍在筹备阶段，柯以敏预计还需要大约一年时间，对于自身所有成品要求甚高再加上涉及影响深远的教育，所以她始终不愿仓促做任何决定，更希望未来能招揽更多具国际水准的老师与行政团队，一起把整个体系建立起来。而她自己，则更想退到后面的位置。“我其实没有想站在最前面。”她笑说：“我只想把学生教好，那样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尤俊霖（Glen Yu）：
马来西亚华语歌手与资深舞台演唱者，早年从乐队与歌剧团出身，90年代末进入华语乐坛发展，发行过个人作品，也参与过多档歌唱比赛与综艺节目。风格偏向现场实力派，擅长经典歌曲与情感型演唱。

谢承钿：
谢承钿是马来西亚著名男中音歌唱家及资深声乐教育家。1988年夺得全国艺术歌曲比赛冠军后，获全额奖学金赴香港演艺学院深造，师从国际歌剧演唱家MichaelRippon，并获颁‘杰出青年音乐家奖’。1992年，他代表马来西亚参加日本札幌国际太平洋音乐节，在国际指挥大师MichaelTilsonThomas带领下演出《Songfest》等经典作品。
归国后，谢承钿积极参与新马两地歌剧、清唱剧及慈善音乐会演出，同时长期投入声乐教育工作，曾任教于马来亚大学及玛拉工艺大学。2004年至2022年间创办VocalTalentsMusic声乐学院，培育不少活跃于乐坛与教育界的青年歌手与声乐教师。

【谢承钿 -严师出高徒】

对谢承钿来说，音乐教育从来不只是‘发掘人才’这么简单。

“只是发掘是不够的。”他说:“真正重要的，是把对方培养成更优秀的歌手。”在他眼里，一个巨星的诞生，从来不是单靠个人努力或天赋，而是整个团队长期打磨出来的成果。他举例，像单依纯这样的歌手，也并非一夜爆红，而是经过老师发掘、节目曝光，再一步一步被市场与团队慢慢塑造出来。

“不会有人平地一声雷突然成功。”他说。歌手能不能红，除了运气，更关键的是背后的培育计划、选歌方向、定位策略，甚至整个音乐工业的操作方式。

而所谓的‘音乐教育’，在他看来，也远远不只是教唱歌。

“如果是培养歌手，除了声乐训练，还包括选曲、舞台呈现、肢体语言，甚至是他怎么理解歌曲、怎么诠释情感。”因为只有当这些东西都成熟了，一个歌手才真正具备站上舞台、面对媒体的能力。

“声乐训练不是把一首歌唱完就好。”谢承钿坦言自己在教学上向来严格。“有时候越严格、越苛刻，歌手反而会进步得更快。”但这种‘严’，并不是责骂，而是一种引导。“真正的严格，是带学生走向更好的境界。”他说。有些歌声之所以动人，并不只是技巧。“真心的唱法，是会让人不自觉流泪的。”谢承钿道出重点，会唱歌与否与年龄无关，而是声音里有没有一种天然的感染力。

看着尤俊霖不时在一旁点头附和，偶尔加插一些想法。

三位好朋友同时出现，一起谈音乐，谈一些人生观点，不管话题怎么转，另外的两个人随时都能接住。笑问三人何时认识，尤俊霖笑说三人其实算是同门师兄姐弟，师从同一位老师，或许是师弟，俊霖偏属聆听者。

三个人的火花其实很奇妙，有时像一团火，热烈、直接；跟着总会有人能让火苗变得温暖，仿佛一个眼神就能接住彼此的情绪。三人行的情谊，从来不担心谁抢谁的风头，却有互补的张力！

报导 | 王慧霞 摄影 | Jim L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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