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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当职业变使命 拿督陈忠登医生 行走超过47年医者之路

人物|当职业变使命 拿督陈忠登医生 行走超过47年医者之路

拿督、医学教授、荣休教授、资深神经内科医生……这些身份,在一般人眼中,代表著体制的上层与成就的顶点。

但对陈忠登而言,这些从来都不是重要的事。

在这47年里,他虽然身披多重头衔与光环,却始终没有改变初衷,只是在同一个地方,做着同一件事,那就是医病,也育人。

只要在网上搜寻‘陈忠登医生’,便会看到他在医学领域的多项重要贡献,其中包括1999年肆虐的立百病毒(NipahVirus)疫情调查与研究。

他曾领导马来亚大学团队进行临床与流行病学分析,协助厘清病毒由蝙蝠经由猪传播至人类的传播链。此外,他亦曾担任《NeurologyAsia》期刊主编,是马来西亚神经科学学会创办人之一,并参与多个学术与社会研究机构;同时身兼八打灵华文福音堂基督教会长老、华社研究中心名誉主席,并于2019年荣获‘第六届陈嘉庚精神奖’等荣誉。

正因为这些背景,在还未正式与陈忠登会面之前,难免会对这次访谈带著几分压力。

然而,当真正来到他相约的地方时,映入眼帘的,却不是想像中的权威场景,而是马来亚大学医学中心里一间普通的小房间。

“这是医院给我的房间。”他这样介绍。房间不大,甚至有些简朴,像中学时代训导主任的办公室,没有太多华丽装饰,只有堆满的书籍与日常工作的痕迹。

第一次见面的陈忠登,也与想像中的权威形象有所不同。他语气轻松温和,没有常见于名医身上的距离感。与他交谈,更像是在与一位长辈闲话家常。在他脸上,几乎看不出77岁的痕迹。他笑说:“如果你不问我,我都不知道原来我已经当了47年的医生。”

回忆起当初踏入医学领域的原因,陈忠登的答案并不带太多浪漫色彩,反而显得相当务实。他先在墨尔本就读大学先修班,当时尚未决定未来方向,只是将医学视为一个‘选择很多’的专业。针对医生这个职业,他说医学的出路很广:如果喜欢动手解决问题,可以成为外科医生;如果喜欢倾听与理解病人,可以走向精神科;喜欢小孩,可以选择儿科。“甚至如果不喜欢面对病人,也可以往影像或病理分析发展。”一段的对话,陈忠登就把各个不同领域的医生与个人特点配对。不仅如此,若是你以为医生仅限于面对病患的层面,那就大错特错了,陈忠登补充道,医学领域其实还延伸至研究、教学与行政等多元方向。


2025与中国抗癫痫学会创会会长李世焯于成都。

医生这个选择,是生活留下的记忆慢慢形成

虽然听起来当初选择医学系是出于‘理性分析’,然而真正让‘医生’这个身份变得具体而深刻的,来自他的家庭背景经历。

“我父亲在我13岁时就离世,所以我的妈妈算是年轻寡妇。”母亲长期患有严重哮喘,而他作为家中长子,自然而然需要承担照顾母亲的责任。“妈妈每次都会在半夜发作,经常需要叫医生来家里。”因此对他而言,‘医生可以救人’不再只是抽象的概念,而是一种真实而深刻的体会。

以医救人 以人传人

当了47年的医生,同时也在教学路上培育过无数的医生,甚至他的一位儿子亦投身医疗领域。

谈到医生的角色,陈忠登的看法同样直接而理性。在他看来,医疗工作的核心并不在于浪漫的理想或象征性的关怀,而是建立在专业判断之上的实务工作,这当中包括了如何在在表征上进行精准判断、分析疾病,更重要的是–给予适当的治疗。

不管任何人投入医疗领域,人性会就自然浮现,陈忠登并不否认医疗的边界,亦是不断地显现、存在关怀与同理的人性,但强调那并不是医生最核心的职责。

与其将医生视为教育者或道德象征,他更倾向将医疗理解为一门高度依赖知识与判断的专业领域。在教学领域上,作为启发学生的陈忠登,很少对学生说教。他不会劝他人‘不要去赚钱’,也不会反复强调抽象的医德,他更在意的,是让学生学会如何判断、如何分析,并在复杂的临床情境中做出决定。

因为在他看来,价值观并不是在课堂上被灌输的,而是在现实社会中逐渐形成的;医生能做、也需要做的,是先把事情看清楚,再做出自己的选择。


1994创立东盟脑神经医学学会。


2019完成马大受训的两位越南女医生与马来西亚脑神经科医生。

留下来,只因意义还在

在长达数十年的医学生涯中,陈忠登其实不断面对一个现实而直接的问题,那就是要不要离开公立体系,转向私人医疗领域。“老实说,这些年确实有很多私人医疗机构多次向我提出邀请,条件优渥,薪资差距往往是数倍之多。对许多医生而言,这样的机会几乎难以拒绝。”但他最终留下来的理由,却始终简单而一致,那是一个关于‘意义’的这件事。

陈忠登是一位虔诚的基督徒。在他看来,留在大学医院与公立医疗体系,不只是看诊,而是能够培养下一代医生,建立学术基础,并持续推动医学研究与发展。这些工作或许无法直接带来可观的收入,却能在更长远的时间里,产生持续而深远的影响。

然而,同一时间,他也清楚地看见另一种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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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有一位他亲手培养的医生,完成专科训练后远赴英国深造,在牛津大学取得博士学位。“当所有人都期待他回国贡献所掌握的医学专业与投入实践时,仅仅两个月后,他便因私人医院开出高达六倍的薪资而选择离开。”

谈起这件事时,陈忠登说了一句:“虽然不违法,但我觉得他这样做是错的。”这句话背后,并不是情绪性的指责,而是一种对意义上的坚持。对陈忠登而言,医学从来不只是个人的职业选择,更承载着社会责任。当一个人接受了公共体系的培养与资源,在某种程度上,也意味着他应该对这个体系有所回应。

然而,陈忠登并没有因此否定对方的选择。相反地,他也清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处境与考量。在现实压力与制度差异之下,离开或留下,往往不是单纯的对错问题。也正因如此,他的那句‘错’,并不是法律上的判断,而是一种属于他个人的价值标准。

不追求奢华,不追求标签,
他所在意的,始终只有一件事
——有没有意义。

人才流失背后的结构问题

谈及近期对于医疗领域人才流失的现象,陈忠登并不倾向将责任归咎于个人。相反地,他反复强调,这是一个‘结构性的问题’,首当其冲的,是公立与私人医疗体系之间日益扩大的落差。“私人医院拥有更高的薪资、更充足的资源与更完善的设备,而公立与教学医院则长期面对资源有限与负担沉重的现实。在这样的条件差距下,人才自然会被市场机制所吸引。”

其次,是国家在医疗资源分配上的不均。“专科医疗资源高度集中于城市地区,特别是巴生谷一带,而外州地区则相对匮乏。这不仅加重了部分医院与医生的负担,也限制了医疗人员在不同地区的发展机会。”在这样的结构之下,个体的选择往往已经不是单纯的价值问题,而是被制度所形塑的结果。

也因此,他更关注的,从来不只是个别医生的去留,而是整个体系如何影响一代又一代医者的选择与方向。虽然这些年走过来,有不少人说他傻,但面对外界的不理解,他只淡淡地回了一句:“你能吃多少?能穿多少?”

他不是没有选择,而是选择了另一种生活方式。不追求奢华,不追求标签,他所在意的,始终只有一件事–有没有意义。

报导 | 裴宣 图片 | 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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