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来西亚生命线协会｜不是玩笑是骚扰 识别校园的隐性侵犯
校园，原本是学习与成长的避风港，却可能隐藏着女生们难以启齿的创伤。尤其当加害者是老师或具权威地位的人，‘骚扰’二字常常被包裹在‘玩笑’或‘关心’的语言中，让受害者陷入难以辨别的困境。
“我不确定这算不算性骚扰。”——太多女生的第一反应，就是沉默。
比起外显的暴力，隐性的性骚扰更难被看见，尤其是在校园这种权力不对等、又讲求师生尊重的场域中。许多受害者不是不想说，而是‘说不清’。她们不知道什么行为该警觉、不知道怎样才算越界，更不知道说出来之后会不会被相信，于是，沉默成了默认规则，孤立成了代价。
而在这个社群媒体盛行、界线日渐模糊的时代，校园性骚扰早已不限于实体空间。聊天截图、深夜简讯、私密要求，都可能是‘线上性骚扰’的新形态，要让女生有能力说‘不’、懂得如何应对、知道求助在哪里，就必须从小建立身体自主与性别界线的意识。
不知道这是骚扰才最可怕
生命线协会资深讲师兼辅导督导陈云娟表示，校园性骚扰其实并不是近年来才出现的现象，过去就已经存在，但在过去许多受害者即使遭遇骚扰也不懂如何表达，更不敢发声。
“如今虽然国家已推行性教育超过十年，但仍有许多学生不知道什么是性骚扰，也不会分辨哪些行为是越界的。若从教育的本质来看，只有当孩子从小接受明确、正确的性教育，知道身体界限与自主权，懂得哪些行为可以接受、哪些绝对不能被容忍，他们才有能力勇敢说“不”，施害者也才不敢明目张胆。”
她接受《风采》专访时指出，在华人社会里，‘尊师重道’的观念根深蒂固，许多家长本身对性教育也缺乏认知，甚至在无意间传递了错误的信息，导致孩子更难判断是非。比方说，有些孩子一旦说出自己遇到骚扰，反而会被认为是小题大做，而受害者常常因为无法承受被责怪、被孤立的心理压力，而选择沉默。
此外，还有一种普遍存在的错误认知是：只要没有遭到‘性侵’，被摸一下并不严重，不算‘真正的伤害’。在这种认知下，许多幸存者即使试图发声，也会被质疑、被忽视，仿佛性骚扰只是‘小事一桩’。
陈老师表示，许多受害者在事发当下并不确定“这到底算不算骚扰”，她们以为只是自己一个人遇到这种事，或者误以为自己是‘被特别关照’的对象，不敢告诉别人，并将这个视为黑色秘密。
“直到多年后才发现，原来身边很多人也有类似经历，但却从未有人说出来，因此，父母的即时性教育显得格外重要，不管孩子是小学或中学阶段，父母都应该主动与孩子进行性教育的对话。”
例如在看到相关社会新闻时，就可以问孩子：“你对这件事怎么看？”、“如果你是当事人，你希望父母怎么做？”、“大人或老师曾对你做过让你不舒服的事吗？”这些开放式问题可以帮助孩子厘清感受，并知道“如果发生类似事情，一定要告诉父母”。
而父母也需要学习如何陪伴，不带责备、不急着否定，否则会对孩子造成第二次伤害，有时候孩子没有准备好说出口，并不是不愿意，而是害怕，若我们希望他们有勇气发声，就必须让他们知道，家长会是他们坚定的支持者。
一句玩笑也可能留下阴影
此外，陈云娟强调，在处理性骚扰事件的过程中，必须明白并非所有幸存者都能够站出来前线作证，发声是需要极大勇气的，他们要面对的，不只是外界的同情与追问，还有长时间重复回忆创伤的痛苦。
“很多孩子还在成长中，当他们选择站出来，我们要给予支持；当他们暂时还不能面对，也应理解；关键不是逼迫，而是让他们知道你有权说不，施害者必须承担过错。”
校园性骚扰往往夹带着权力不对等的压迫，尤其当加害者是老师，女生更容易选择沉默，陈老师举出，性骚扰的表现有轻有重，可能是一句“你的胸部很大”，也可能是收到不雅照片，这些看似‘口头‘或’视觉‘的骚扰，对每个人造成的心理伤害却深浅不一。
“对较为敏感、脆弱的孩子来说，她们会担心自己是否会遭遇更多伤害，若骚扰涉及身体碰触，带来的创伤更深，会让受害者感到恶心、羞耻，甚至产生‘自己很肮脏’的感觉。这种情绪会严重影响孩子的情绪、学习表现，甚至阻碍身心发展。”
青春期本是建立性别认同的关键阶段，部分孩子会因为曾受到侵犯害怕被注意外貌，可能从此抗拒打扮、拒穿裙子，甚至产生对异性极大的抗拒感。严重者可能发展到成年后，难以建立亲密关系、难以进入婚姻，这些并非夸张，而是许多被忽略的心理后遗症。
她表示，当老师以‘开玩笑’‘关心’为名进行越界行为，更容易让孩子感到混淆，尤其当老师平日对学生很好，甚至以‘大家都是男生’‘这是男性之间的行为’来合理化举动，孩子可能会以为这就是正常现象，不知道如何界定不适与侵犯。
“这种情况并非今日才有，如今虽然小学课本开始教授身体认识，例如‘身体红绿灯’与‘勇敢说不’的概念，教孩子在三年级时就知道‘要跑、要说、要告诉大人’，但关键仍是父母是否落实性教育。孩子应该被教导清楚表达：“老师，我不喜欢你这样碰我”，这样他们才能在第一时间识别并回应不当行为。”
当我们教孩子‘说不’的时候，也要教他们辨识‘被特殊对待’的情境，若孩子感受到老师对他特别关注或行为越界，就应有意识地告诉大人，并勇敢地向学校反映。
界线模糊骚扰更隐形
陈老师透露，现今不少学校已开始建立性骚扰事件的申诉SOP（标准作业程序），孩子若能提出投诉，学校就必须依法处理。若学校不采取行动，受害者也可依据制度进行下一步申诉，过去许多案件被压下来，是因为没人敢揭穿，而如今已有制度保障，不再允许掩盖。
“现实中许多女生之所以不敢申诉，是因为担心被排挤，这种情况多半源于大众对性议题的不成熟与误解。在面对投诉时，学校、老师与家长必须共同营造一个安全、不带偏见的空间，避免受害者二次伤害。”
性别界线教育的缺乏，也是女生难以辨识骚扰的重要原因，许多父母本身对性教育不了解，不知从何教起，自然也不会主动教育孩子。虽然现代社会开始重视性教育，但许多家长仍依赖学校教学，然而学校本身也处于起步阶段，教学内容尚未成熟完整。
至于处理制度建设，陈云娟表示，目前多数国中已设有SOP，并与警方合作，建立‘警察之友’的机制，以在校园性骚扰或霸凌事件中提供协助与咨询，但现实中还是有许多老师、行政人员并不熟悉这些流程，因此即便已有制度存在，若未被好好执行，依然难以发挥作用。
她披露，其实性骚扰的揭发即使是发生在十年前，但在法律依旧可以追诉，只是时间越久越难于寻找到确凿证据。
“对于那些曾遭遇性骚扰却不敢说出口的女生，第一步不是强迫自己立刻发声，而是问自己：我准备好了吗？要勇敢站出来，必须先清楚整个申诉流程，包括要面对的程序、可以获取的资源、是否有法律上的陪伴与心理支持，这不仅是一段发声的旅程，更是一个系统性的挑战，需要时间与认知的准备。”
而对于幸存者而言，过往的伤害可能早已在生活中留下深刻印记，她们可能抗拒亲密接触，对异性产生误解，甚至陷入严重的自我否定，这些并不是她们的错，而是过去未被处理的创伤带来的后遗症。
校园应是最安全的成长环境，但现实中却潜藏着不容忽视的隐性伤害，面对性骚扰，不论是语言上的不当暗示，还是肢体上的越界行为，女生都必须学会辨识、勇敢说“不”，更要清楚知道：你的不舒服，就是界线被侵犯。每一个学生都应该谨记，保护自己不是羞耻，而是一种成熟与力量。
生命线协会资深讲师兼辅导督导 陈云娟
文: 林艾萱
图片：受访者提供、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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