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巧不成叔｜一江春水向东流

我的岳母是一名阿兹海默症患者，她失智将近十年，最后，她身体的器宫和机能逐一衰竭，慢慢地，她呼出最后一口气，离开了。

初初发现她的记忆挂一漏万时，医生就诊断这是阿兹海默症的初期症状，那时候她活像一个小女孩，她不喜欢洗澡、每次去餐馆吃饭她都会将餐桌上的小汤匙带回家、她很喜欢收集纸张和纸巾，打开她的手袋，就会看见满满的纸张和纸巾。后来，她逐渐不爱说话了，但是她的脸上时常挂着笑容，我们跟她说话，她就微笑看着我们，我老婆说，这是因为她已经不认得我们是谁了，只好带着礼貌的微笑，掩饰自己的尴尬。难怪每次我叫她妈妈的时候，她转回头，对我笑笑，但那像是对陌生人才会露出的笑容，我回以一笑，但心里却紧紧地揪着，很疼。

到了后期，她已经无法行走，咽食也困难了，整个人瘦了好几圈，脸颊两边的颧骨凹陷下去。但是，她依然脸带微笑，她不挣扎不喊痛时，她的笑容并没有消失，我们在她的灵堂选用的那一张遗照，她笑得非常优雅，那是我对她永远难忘的印象，我记得以前跟她的女儿拍拖时，每次去他们的家都会看见她穿得漂漂亮亮，我问她：“安娣，出街啊？”她笑着回答：“没有啊！”她的女儿悄悄地告诉我：“我妈在家也是要打扮美美的。”我岳母就是一个优雅到老的女人，现在回忆起来，我的脑袋中就会浮起她的美丽和她的笑容，我的老婆继承了她甜美的笑容，她笑起来，连眼睛也会笑，这是很优良的基因，我很骄傲我每一天都可以看见这样的笑容。

不知不觉，岳母已经离开多年，我们也慢慢地老去，有时候两公婆开玩笑说起，如果有一天我们其中一个人患上阿兹海默症的话，我们该怎么办？这是一个沉重的话题，但我们用轻松的态度面对，我说我们要想一个口号，像一江春水向东流这一类诗句，当我忘记她是谁的时候，她就要喊出我们的口号，刺激我一下，看看可以让我想起她吗？我想像她不停对着我大喊一江春水向东流的画面，好像很好笑，但也很心酸，我不想有这一天的到来，不过，如果真的发生了，我希望我是喊一江春水向东流的那一个人。

摸木，我当然希望我们可以健康地活到老，再贪心一点，我们可以优雅地一起变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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