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吉安 守望时代的遗迹
他的电影从不喧哗，却有一种穿透静默的砸响。
张吉安以镜头的目光，凝视社会的裂隙，聆听那些被沉默吞没的事迹。不为揭伤，而是让人性的善与柔，在他的影像里慢慢愈合。他时刻记住：“总要有人在不合时宜的时代，做不合时宜的事情。”这就是张吉安善待世界的本真。
土地与信仰的交织
从‘故事听闻者’，到‘故事叙述者’，他说，而真正的挑战，不是拍电影本身，而是如何在影像里保留人性的探问。“民间采集故事成了我在电影系毕业后，用了近20年来装备自己的导演功课。后来在2020年真正走入电影编导的门槛，真正考验我的是——如何将听过的社会真相逐一真实地拍出来。”
他第一次将家乡的民间采集故事搬上大银幕，是在2020年的《南巫》，影片改编自他童年的亲身记忆——一个在马来西亚吉打州村落间流传的降头事件。凭此片，张吉安获得第57届金马奖最佳新导演奖，评审盛赞他以极具张力的手法展现出东南亚独特的复杂面貌。
五年后的今天，早已是电影盛典常客的张吉安，凭新作《地母》再度登上金马奖舞台，以8项大奖提名成为本届最受瞩目的作品之一。影片延续他对家乡吉打的书写，取材自土地与信仰交织的真实故事—1909年，《曼谷条约》让暹罗（今泰国）将马来西亚北部数州割让给英国，然而纸上划定的边界，却留下了百年难愈的文化裂痕。1998年，土地纷争再起，一位象征‘大地之母’的女性试图以巫术化解恩怨。张吉安从这段被尘封的历史出发，以影像展开一场关于土地、信仰与真相的叙事。
万物皆有灵
“《地母》叙述社会底层女性，如何化解根植于边界、种族、政权与父权的桎梏。”他强调，这并不是一部渲染巫术的奇幻电影，“一如既往，电影中的凡世观不该只有人本的视野，而电影镜头语言一直在行使‘万物皆有灵’的视角。”他的镜头温柔且锐利，拍下乡村生活的潮湿空气、信仰交错的边界，以及人心在恐惧与慈悲之间的动荡，那是一种属于东南亚的魔幻现实。
《地母》的灵魂人物——凤音（由范冰冰饰演），是一名白天务农、夜晚施术的女子，她在土地与诅咒之间穿行，用巫术化解纷争，却在追索真相时发现丈夫之死与百年前的诅咒有关。
“只要认定哪位演员加入剧组，角色就已附着在她身上。”张吉安说。范冰冰在《地母》中展现出一种近乎原生的生命力。她提前几个月抵达马来西亚，与当地演员同住村落，熟悉多种方言、生活习惯与肢体节奏。“范冰冰全程配合且投入，在《地母》中展现了让我惊艳的演出。”张吉安如是说。
谈到《地母》的演员阵容，张吉安一贯地谦和：“在片场，没有巨星，只有演员。”他认为，任何演员都是为了服务电影故事和角色而来，在他的片场从不倡导阶级制度化。而提及范冰冰的加盟，他语气中透出温和的感激：“任何导演的下一部电影永远是未知数，范冰冰这一次主动前来伸出橄榄枝并提出合作的意愿，真的非常感谢她对我作品的信任。”
神性与人性的纠缠
这次《地母》以女性视角为切入，对他这样的男性导演来说，难吗？“女性和男性常有差异，是因为我们常用世俗来相互对比，只要放下对立偏见，男女皆可相濡以沫，”他深信，只要视野胸襟开阔，即便是女导演拍男性故事，自然没难处。《地母》中那股女性的灵性与生命力，正是他以男性导演之角度，去倾听、去体悟、去致敬的成果。
电影的另一份惊喜，是在金马奖‘最佳原创电影歌曲’入围名单中，惊见马来西亚音乐才女戴佩妮的名字。首次涉足电影音乐领域的戴佩妮，为《地母》创作并演唱主题曲《布秧》，张吉安说，这场合作其实早在2020年就已萌芽：“当时原本属意找她为电影合作主题曲，怎料商讨到一半，疫情突袭封城，计划被迫搁置。”数年后，命运再度串联起这段缘分，“这一次我又主动联系她，总算弥补了当初的遗憾。”
《布秧》一曲中，张吉安亲自执笔填词，而谱曲、编曲与演唱则交由戴佩妮完成。“她赋予了这首歌去魔幻和魅影，极度契合电影主题氛围。”从音律到影境，一首《布秧》将‘地母’的神性与人性的纠缠，轻轻唱入听者的深心。
自力更生，自觉自强
张吉安自小生长于民间信仰浓厚的村落，其父则是为人解厄祛咒的‘解降师’。在耳濡目染间之下，巫术、咒语与祭祀早已成为其生活的一部分，他笑言：“小时候我不觉得巫术可怕，它有害人的，也有救人的。”这份早年的‘神秘日常’，成了他电影叙事中最重要的底色。
“巫术在电影里看似奇幻，实则是政治斗争的计量。”
于他，电影真正重要的价值，或许并非世俗意义上的消遣，而是去捍卫被时代、被历史裹挟的正义。
2009年，他发现‘513事件乱葬岗’。《五月雪》从蹲点田调到筹拍，每一步皆障碍四伏，“即便影片后来在威尼斯影展首映，并成为金马奖60周年开幕片及九项提名，但回到马来西亚争取半年过审至上映时，仍被狠狠删减了27处。”幸而影片上映不久，他亲眼见证那片被掩埋55年的乱葬岗，终被政府正式列为保留墓地。
2016年，当时仍是广播人的他，为声援‘弃婴舱’制作了一支48分钟广播纪录片，揭露多起不为人知的性侵与弃婴案件。然而节目在播出前一刻，被电台以一句‘议题敏感’彻底删去，“那是我广播生涯里最深的遗憾。”直到2021年，电影投资方主动伸出橄榄枝促成了《摇篮凡世》，再次唤起社会对女性遭受性骚扰与性侵困境的关注。
“这两部电影后来促成的事情，是连政治人物不敢承诺和做到的社会正义转型。”他感慨说。作为马来西亚电影人，他深知电影这条路的艰难：“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只能坚韧地走一步算一步，自力更生，自觉自强。”他也提醒年轻创作者，若有机缘，就勇敢跨出马来西亚：“毕竟外面世界何其辽阔，马来西亚充其量只是世界版图的其一小块拼图。”
与世界的对话
接下来的安排，张吉安将投入新作《金兰荖叶》的筹备，这部荣获2022金马创投‘百万首奖’的电影，改编自大马最后一位广东妈姐的口述故事，描写她晚年守护老社区的生命篇章。他再一次，以影像续写这片国土的乡音故事。
不难发现，影像的分分帧帧、时代的桩桩件件，皆是他持续描绘的电影蓝图。“或许十至三十年后，等马来西亚大环境国情开放了，我想拍一部黑白色调、集合音乐歌舞的历史片，讲述马来西亚的政治斗争。”
这句话，不像心愿，更像他与时代的约定。“电影是我与世界对话的方式。”让光影成为语言，在世界的银幕上，被听见、被看见、被记住。
专访 | 阿木Centaine 供图 | 匠子映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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