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失智症的世界| 蔡凤洁:‘放手’是一种深爱的表现
照顾失智长者，如果太执着于亲自照顾才是尽孝道，有时不只为难自己，更惨的是为难了老人家……其实放开握紧的拳头，把老人家交到专业的照护所，自己只需常常去陪伴，所有的摩擦、纠结、争吵与自责内疚，会瞬间消失，换来的是久违的亲昵与温馨。
从小，我就看着妈妈细心照顾祖母，祖母离世后不久，则接外婆到家里照顾到过世，这些“身教”让我印象深刻，觉得子女媳婿就是应该好好服侍老人家的。
而且祖母当时也常拉着只有几岁大的我，不断灌输‘一定要结婚生子’、‘如果没有子女，老了会被踢去老人院’、‘老人院的人会虐待老人家’等观念。
所以，即使长大后发现‘养儿’未必能安享晚年，也知道许多人单身朋友非常逍遥快乐，可还是觉得‘送父母到老人院’是会被人诟病的做法……直到发现有工作在身的兄妹俩，即使调整时间轮流照顾，都没有办法照顾好严重失智症的母亲后，才发现必须改变思维。
丈夫过世失中心
老妈当了一辈子家庭主妇，4个孩子都长大成人，并到首都及国外谋生后，就与老爸在家乡逍遥生活。
可老爸在老妈55岁那年中风，右边身体瘫痪。我们四个子女都在外国/外坡生活，老妈在外籍女佣的协助下，亲自照顾老爸近15年，到她六十八九岁时，因为老爸左脚过劳而没力，已经没办法站起来，她和女佣根本抬不起老爸沉重的身子，所以才无奈把他送到老人照护中心。
可她当时心念着老爸，每个星期由亲友载她，带着老火汤及饭菜给老爸，看着丈夫狼吞虎咽吃光光，她总喜孜孜打电话给我，说老爸多爱吃她做的饭菜。
其实，我妈年轻和中年时，真的相当漂亮，而且她也珍惜容貌习惯好好保养，去到那里都打扮得整齐漂亮。但多美的人儿，也真的需要好好照顾，才会继续美丽……不能自理的老人家如果落在不懂照顾老人且没有充裕时间的子女手中，多美的美丽奶奶也会变老巫婆。
搬回怡保的本意，是与大哥合力照顾失智日渐严重的老妈，但我们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低估了‘计划赶不上变化’的威力，以致焦头烂额疲于奔命。
2016年8月，老爸过世，当时74岁的老妈顿时失去生活中心，开始出现不断重复问题与记性越来越差的症状。
2017年开始，原本每天晚上九点打电话给我聊天，已经成为习惯，可渐渐她一晚会打三四次电话给我，有时记得自己已经打过电话，有时不记得……但她总会撒娇地说：“我就是无聊想找人聊天，所以假装忘记再打给你啊！”
所以当时我和兄姐们都以为，她是顿失精神依靠，所以一直找儿女聊天，寻找另一种精神慰籍。没想到这其实是失智症的预警……。
病情恶化引发骗钱疑云
“妈，你不记得的事，就写下来啊！写下来看就知道，不用记嘛！”
“妈，这句话半个小时里已经讲了7次了啦！现在是第8次哦！”
“妈，你两个星期买了3次苹果，每次一大包，一个月都吃不完啦！苹果会烂掉欸！”
在接下来的一两年间，老妈的健忘情况越来越严重，每个星期两次载她去买菜的亲友表示，她每次出外都买糖尿奶粉、饼干和工人喝的美禄，结果一个月买了8罐奶粉、12包梳打饼和4包美禄，工人说半年都喝不完了……
另外，大哥每个月把家用汇到老妈的户口，据大哥说的数字，应该扣除日常支出，还有好一些剩余，以便让老妈可以买一些喜欢的食物或化妆品等等……但后来老妈却一直跟大哥说她没钱了，所以大哥叮嘱我回家乡时查看到底什么情况。
查看银行存褶时，发现她每隔两三个月就提出好几千现金出来，可又几乎每个星期提出三五百块现金，所以曾怀疑她遇到老千，可是问女佣，除了载她买菜的亲友，就是每星期来载老妈去吃早餐聊天的表婶是常客。而这两名亲友都是非常可靠的人……我们甚至一度怀疑是不是女佣把现金藏起来了，老妈见现金‘用完’又去提钱。
但我们不想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指责任何人，所以再到银行查询。这时却发现原来每次大哥汇钱给老妈后，她就把大部分钱提出，放到定期存款……这是她多年以来的储蓄习惯，即每次把用剩的家用储蓄到一定数目，就立刻放定期存款赚那高一点点的利息。
然而患了失智症的她，在把钱存到定期存款帐户后，就把存款单子藏在衣服底下，然后就忘光光……。
结果我们从她衣柜的各种衣服底下找到好几万块钱的定期存款单子……真的幸好没有冤枉好人。
手忙脚乱 照顾不周
疫情期间，原在上海工作的大哥和在首都工作的我，回乡照顾失智症症状日益严重的母亲。兄妹俩加上印尼女佣，勉强相安无事。可几个月后，女佣突然逃跑了，疫情期间外劳仲介坦言封国后女佣完全进不来，完全没有其他办法，因为连后备女佣都没有。
从此我和大哥轮流照顾母亲，他白天得出外开会或其他工作，我在家洗衣煮饭做家务，傍晚他回家吃饭后，我则回自己住处处理猫事（我家有数十只猫咪）及开手机工作。
2021年中，老妈开始频密地大小失禁，可是不让我们帮她穿成人尿片，所以我每每只得拿着拖把跟在她后面，把滴在地上的尿滴抹干净……而且，她也坚决不肯让我跟她进洗手间帮她洗干净，往往砰地一下给我关上门不让看……
此外，有次我肚子痛去上厕所，十分钟后出来，发现饭桌和地上都是热水与美禄及奶粉，原来她想自己泡饮料，却因为手没力而把一切弄翻……万幸当时她没有烫伤，我只需收拾残局。
另外，老妈常常会担心家里没有吃的，会一直问有没有米？有没有快熟面？还会一直去开煤气炉，确定有没有煤气，这让我们非常担心迟早出意外。
直到有一次，母亲刚刚睡下午觉，大概40分钟后才会起来。大哥刚好回来，就说不如载我离开20分钟，出去附近喝个椰子水透透气。
约半小时后回到家，发现母亲住的后房已经淹水两三寸，而且水势已蔓延到饭厅，幸好老妈好端端地在客厅看电视，没有跌倒……。
看情形应该是老妈提早睡醒了，去厕所小便后开了水喉，要用水桶里的水冲马桶，然后就忘记关水喉。
适当照顾后 变健康漂亮
其实，我妈年轻和中年时，真的相当漂亮，而且她也珍惜容貌习惯好好保养，去到那里都打扮得整齐漂亮。但多美的人儿，也真的需要好好照顾，才会继续美丽……不能自理的老人家如果落在不懂照顾老人且没有充裕时间的子女手中，多美的美丽奶奶也会变老巫婆。
搬回怡保的本意，是与大哥合力照顾失智日渐严重的老妈，但我们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低估了‘计划赶不上变化’的威力，以致焦头烂额疲于奔命。
经过许多次意外后，我们少看一眼都担心老人家滑倒、摔跤、引发煤气爆炸及水灾……我们不能不工作赚取生活费，但回到家连上厕所都心惊胆颤，怕从厕所出来看到老人跌倒在地……。
最后大哥表示，与其我们累死担心死，也照顾不好老妈，不如把老妈交给“专业人士”照顾，接下来老哥好好赚钱养老妈，我则负责养活自己，及常常带好吃的去逗母亲开心，大家分工合作。
所以老妈就交由一家退休护士经营的养老院照顾，短短几个月，把母亲由一个固执、酸臭（失禁但拒穿尿片）的老妇，调养得变回漂漂亮亮的白净靓婆婆。
养老院一天五顿营养餐点，每餐都有普通饭、软饭、粥和米糊四种主食，供不同吞咽状态的老人家选择。如我妈就开始时坚持可以吃普通饭，后来发现软饭吞得比较好，四年后的最近则已经是吃粥。
至于卫生方面，院方为免老人家在洗澡时跌倒，规定每天早上都由受过专业训练的女工为老人洗澡，这样才能确保老人家的后背、下身等难以自己洗到的地方，都保持清洁。小姐姐们在抹干身体后则会为她们抹乳霜，让老人干燥的皮肤不至于发痒，最后才穿上尿片。
老妈目前胃口极好，食物全部吞光光。女工姐姐们把菜肉细心剪成小块甚至打碎，让她可以吞咽吸收。
如今我得空就可以买她喜欢的各种零食去陪她聊天吃喝，由于她的血糖与血压控制得非常好，所以我买的食物不受限制，豆腐花、芝麻糊、花生糊、冬菇汁猪肠粉、鸡丝河粉、娘惹糕点等等轮流买，每次她都兴高采烈吃精光。
如今的我们没有因为照顾的困境而争执，每次见面只有温馨互动，她每每看见美食总是眉开眼笑地张口要吃，可见‘交给专业’的决定有多重要。
文 | 蔡凤洁
图 | 由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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