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浴师为卧床病人 维护清洁与尊严 找回人生希望
洗澡，对常人来说只是日常生活中再平凡不过的一件事，但对卧床病人而言，却是一种奢侈。在失能者的照护中，洗澡往往因为人力、设备、空间或经济上的问题，只能局限在擦澡的方式。于是，拥有加护病房的护士背景的赖海柔和赖云云提出“把浴室搬到床边”的理念，她们不只是帮病人洗去身上的污垢，更在每一次细心的冲洗中，替他们找回幸福的感觉。
“抹身和洗澡，是完全不同的感觉。”赖海柔这么说。在加护病房担任护士将近7年，她早已习惯与各种仪器、警报声为伍。多数病人身上连接着呼吸器、点滴与监测设备，无法自行起身，更不可能走进浴室。“所以，我们通常只能替病人抹身。”她分享说道。
那一次，是一名刚完成脑部手术的病人。手术后，病人留在加护病房观察，呼吸仰赖机器辅助，身体几乎无法移动。长时间卧床，让他的脸庞与头发显得油腻，整个人看起来疲惫而黯淡。“那时候，我们只是觉得，他真的很不舒服。”赖海柔回忆。于是，她们决定多做一点。小心翼翼地用温水清洁病人的身体，再用肥皂轻轻洗净，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病床上替她冲了一次温暖的淋浴。那不是例行公事，而是一种细腻的照顾。
洗完之后，变化立刻出现了。
病人的脸色变得清爽，紧绷的表情放松下来，甚至睡得更安稳了。“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洗澡不只是清洁身体。”赖海柔说，“它其实是在照顾一个人的尊严，也在安抚她的心。”
那个念头，悄悄留在她心里。
后来，她把这个想法分享给同样在加护病房工作的赖云云。两人一拍即合，随即开始查资料、研究国外案例，并发现日本早在1970年代便已发展出‘到宅沐浴’服务，将整套移动浴室设备送到行动不便者家中，让人即使卧床，也能安心洗澡。“我们参考了日本和台湾的作法，再加以改良。”赖云云说。
与部分机构选择将病人移动至沐浴间不同，她们坚持一个原则——“把浴室搬到床边”。“安全一定要放在第一。”赖云云解释，移动病人本身就充满风险，一次跌倒、一次突发状况，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于是，她们设计了一套完整的床边沐浴流程，从充气浴床、可移动淋浴设备、防水垫到各式辅助器材，全部亲自带进病人家中，在床边完成洗澡。
就这样，Slife Bath 诞生了。
虽然助浴服务在国外早有发展，但在本地，这仍是一条没有人走过的路。“没有标准、没有前例，也没有人可以请教。”赖海柔坦言，从设备选择、流程设计到收费方式，全都只能靠一次次尝试慢慢摸索。她们观看国外影片、检讨每一次服务的细节，反覆讨论哪些地方还能更安全、更贴近病人的感受。“我们是一点一点调整出来的。”她说。从加护病房的一次床边清洗开始，到如今把洗澡变成一项专业服务，赖海柔始终记得那名病人洗完澡后安稳入睡的模样。那不只是一次清洁，而是一种被好好对待的感觉。
而她想做的，就是把这种感觉，带给更多需要的人。
“冲个凉而已，为什么这么贵？”
Slife Bath目前的收费介于250至300令吉之间。对此，质疑声并不少。赖云云坦言：“无可否认，我们常会收到家属的批评，直接说：冲个凉而已，为什么这么贵？”在旁人眼中，这或许只是一场简单的清洗；但在赖海柔与赖云云看来，她们做的，远远不只是“冲凉”。
赖海柔解释，每一次服务开始前，她们都会先替病人测量生命指数，包括血压与血氧浓度，确认身体状况是否适合洗澡；接着，还要处理大小便问题，确保整个过程的舒适与安全。“有时遇到便秘的病人，我们也会协助通便。”她补充道。
然而，真正困难的，从来就不是洗澡。
“很多时候，我们要先处理的，是病人的情绪。”她们说。疼痛、恐惧、焦虑，甚至对被触碰的抗拒，常常比身体状况更难跨越。特别是癌症患者或长期卧床者，身体与心理都承受着长期累积的压力。有一次，她们服务一名癌症病人，对方身上已有压疮，任何微小的移动都会引发剧烈疼痛。那天，她们没有急着开始洗澡，而是先坐在床边，陪着他说话、安抚情绪。整整半个小时，只为了让他慢慢放下防备，愿意点头配合。
“你不能命令他配合，”赖云云说，“只能跟着他的节奏。”对她们而言，一次洗澡，不只是完成一个流程，而是一段需要专业、耐心与信任堆叠的照顾旅程。
谈到最让她印象深刻的个案，赖海柔分享了一次特别的经验。“有一次，是一位孙子联络我们，希望我们到他婆婆家，帮婆婆洗澡。”那天，她们提着大包小包的设备上门。第一次见面，婆婆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欢迎。她脸色黯淡，话不多，甚至刻意避开她们的目光，整个人显得封闭而疏离。
洗完澡后，情况悄然改变。
“我们在婆婆的脸上，好像看到了笑容。”赖海柔回忆。那不是夸张的表情，而是一种久违的放松。几天后，她们收到婆婆孙子传来的讯息。原来，在洗澡之前，婆婆已经有一段时间拒绝进食、不太说话，仿佛只是静静等待时间流逝。但那次洗澡之后，婆婆竟开始愿意吃东西，也比较愿意坐起来活动。“也许，在洗澡之后，她重新感觉到，自己还被好好对待，还是有价值的。”赖海柔说。
基于安全与身体负荷的考量，她们通常建议卧床病人一星期接受一次完整沐浴，其余时间由家属进行简单擦身即可。不是因为洗澡不重要，而是过度移动反而可能造成身体负担。
时间久了，有些病人甚至会开始期待她们的到来。“我们都还没走，病人就会先跟我们说，”赖海柔笑着转述：“See you next week.”（下个星期见！）
卧床病人，也可以爱美！
赖云云说，卧床，并不代表必须放弃对干净、对美的渴望。“有时会遇到病人请我们帮忙吹头发、修剪头发，甚至涂指甲油。”在她看来，这些看似微小的要求，其实是一种对自我存在感的确认。“病人也有权利，成为干净、漂亮的自己。”她说。有一次，她们在替病人洗澡时，顺手帮忙修剪指甲。对受过专业训练的护士而言，这只是再平常不过的动作；但站在一旁的病人女儿，却突然红了眼眶。“她跟我们说，看到你帮他剪指甲，我真的很感动。”那一刻，她们才意识到，这些被视为理所当然的照顾，对家属而言，却是一种久违的安心。
目前，两人仍未完全离开医院工作。私人医院的护理班表漫长，有时一天长达14个小时；创业，让她们学会的，不只是护理，还包括经营、沟通、行政与社群媒体。“我们原本只是想帮人洗澡，没想到后面有这么多事情要处理。”她们笑着说。即便疲累，她们仍选择继续。因为她们知道，这不只是一门服务，而是一种陪伴。长时间待在加护病房，看过太多生离死别后，两人更坚信一件事：无论生命还剩下多少时间，每一刻，都值得被好好对待。洗澡，或许微不足道；但对一个长期卧床、无法自行行动的人而言，那是一种被尊重、被照顾、被看见的感觉。
“只要看到他们洗完后放松下来、睡得比较好，”她们说，“我们就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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